By 關栩溢
2026年10月20日 (二)
這段青春還是過得不錯 — 專訪周華欣
第一次遇見周華欣,是在十多年前香港民藝復興基金會的《我們在島嶼寫作》作品徵集活動。 印象中那時共有三個單位獲獎,包括爆紅前的Serrini、樂隊Soundtube 和周華欣。 那時Soundtube的得獎作品是由我負責填詞的,所以我便能在相關的表演活動中遇見周華欣。 還記得第一次聽她的參賽作品,以詩人西西的同名詩作譜成的民謠<繞著一棵樹>,周華欣那慵懶又帶點嬌滴滴的嗓音、那種空靈的感覺,辨識度十足,也變成日後周華欣的Signature Sound。
十多年過去,Serrini 成了流行偶像、 Soundtube成員Iris 則以iii 名義發表作品,而周華欣也一直堅持創作,從業餘到全職,再由全職到兼職,中間發表過實體專輯《飄到哪裏》和一些單曲,為電影《世外 Another World》創作片尾曲<想想>而廣為人認識,走過的是一條漫長且不平坦的路。 翻查記錄,在2020年華欣推出卡式帶《If You Feel Sad, I Can Eat You 》時,筆者曾經與她做過一次文字訪問,今次推出雙CD專輯《A Lovely Mess 》, 筆者也想借這個機會,透過音樂和文字,與她聚聚舊。
周:周華欣
關:關栩溢@卡式香港
關:上一張專輯《飄到哪裏》已是10年前的事。在這10年間,你在創作上有什麼轉變?
周:兩隻專輯相隔10年,當中有不同階段的心態轉變。一開始覺得出社會後有更多資源、音樂朋友做音樂,很想把每一首歌做好,有一種「向前衝」的感覺,很想帶自己的歌面向新的觀眾。期間試過裸辭全職工作,專心做音樂。我覺得那時候我很想擺脫第一隻EP「raw」的感覺,嘗試一些比較專業的製作。<睡吧>就是我第一首算是專業製作的歌,後來的作品也盡量在錄音室或與專業音樂人合作,由自己的睡房做音樂出走到「升le」的環境。
後來我因無法維持生計重回職場,心態比以前減少了「向前衝」的感覺,我只想把以前寫的歌好好做好,對以前的自己做一個圓滿的交代。新專輯很多歌都是我25歲前寫,而我確實做到了,感覺好像完成了人生的checklist。
風格上我覺得自己很容易受人影響,橫跨10年市場上出現了幾個trends,有時我會跟trend走、有時會找自己喜歡的歌,寫歌的時候通常都是依據自己那個時期聽什麼歌而決定風格。新專輯有比較indie、小品一點點的短歌;也有很pop的流行歌;還有感覺很台灣的情歌。
至於班底方面,以前大學開始一直合作的「dogbird」大多數歌都有份,而近年我嘗試找其他不同的編曲人,例如the hertz的Him Hui和Herman,Kashun等等,都為我的作品帶來新鮮感。
關:新專輯為何分兩張CD發表? 兩者有何關係(歌書上那句「就算是Mess,也會覺得是Lovely Mess」是否代表CD 2是CD 1的解藥)?CD 1和2主題上有何不同?(尤其是見到CD 2的曲目明顯比CD 1少)
周:最實際的問題就是因為一張CD的容量不夠放17首歌+bonus track,所以必須要分兩隻CD。第一隻CD叫「MESS」,歌曲是比較偏向dark、無辦法解決問題的狀況,但我放了<呼吸呼吸>這首比較正面的歌在最後,銜接第二隻CD「LOVELY MESS」。第二隻CD感覺比較輕快,也有support的感覺,希望為全張專輯帶來一點點希望(因為我是很絕望的人)、同時也給絕望的自己一點安慰。
關:可否揀選兩到三首歌重點介紹?
周:我最想分享是bonus track的<白meow >,這個demo是我在客廳用iphone錄下來的,暫時只有實體CD可以聽到。我當初要印這張專輯時,一直想寫一首歌wrap up這張碟(但等到靈感來的時候很明顯不夠時間製作),就寫了<白meow >。我覺得自己目前是一隻白色的貓,因為我的白頭髮越來越多了。這首歌是講aging,當我漸漸老去的時候,我會如何看待過去寫過的歌,還有過去的自己?我是以此想法開始寫這首歌。歌曲最後「hello byebye hello byebye」的歌詞也印在專輯的後頁。無論我在家唱還是表演時,唱到這句都會在心裡落淚。好像我在音樂、朋友、親人上,都會有散有聚。我此刻完成了一張專輯想停下了,但我日後會否再寫歌?我經歷親人離世,我會否有日重遇?朋友們逐漸離遠,會否有一日又會再親密?「hello byebye hello byebye」就是在說10年過去、老去面對離別的體悟。
另外一首歌想分享是<我想和你生一隻兔>。我寫過很多短歌,但這首永遠都是最能表達到我。我常常覺得自己和別人想的東西很不同,而這首歌正正說了我希望愛我的人可以接受這種瘋狂。相信沒有人像我一樣想和別人「生」一隻兔吧。還有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我寫了「tik tok tik tok」這句,感覺時間與歌同步。
關:你的作品絕大部份由你親手填詞,為何部份作品有找其他填詞人填詞的想法?
周:<片羽吉光> (註: 其中一首由他人填詞的作品) 的原版本是一首情歌,我當年已經填好了歌詞。但因為與填詞人林雪平有計劃做一張哲學專輯,所以就選了這首歌給他填、而且原因很簡單是因為我覺得歌寫得不錯。
其餘不是我填詞的歌是<彌撒之後>,是參加一個詩歌活動與詩人李文靜一起製作的歌。我覺得歌詞與我寫的很不一樣,而且很難得與楊智遠合唱,所以放在專輯裡。
至於是比較電子的歌,與製作人合寫歌詞為我帶來安全感,因為平時沒太多接觸電子。
關:對於我來說, 林雪平填詞的<片羽吉光>帶有宇宙論的影子。 可否介紹一下這首歌?
周:<片羽吉光>的起源是我和林雪平想做一張哲學專輯,這是起首第一首歌。林雪平是以哲學家德勒茲一本書《Francis Bacon: The logic of sensation》作啟發,去探討畫家Francis Bacon的畫作。書中曾提及Francis Bacon的作品並不需要問「在說什麼」,而是直接衝擊觀看者的感官。林雪坪以「吉光片羽」這個成語為起點寫作,講述我們認知的現實是經刪剪的感覺,而更多的是我們感覺到但未知的東西,就像神獸「吉光」的一片羽毛。
但哲學專輯因為很多原因告吹,日後不知道會否重啟⋯⋯
關:如果用一個詞語去形容你的作品,你會用什麼詞語?
周:第一刻想到的應該是「悲傷」吧。很多人做音樂是想帶給聽眾勇氣和希望,但我不是以這個前提寫歌。我很想去表達我的世界,很想其他人有共鳴,因為我覺得其他人都感受不到我的絕望。我很多歌都是寫當時的狀態,而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沒有出口,被困住的感覺。很多市面上悲傷的歌最後都會兜去一個正能量的正確價值觀,但我寫的歌很多都沒有,我有段時間更覺得教壞小朋友,但可能正正是這麼悲觀的自己才可以寫出這些歌吧。
關:可否介紹三位最影響你創作這張專輯的Artists?
周:最最最影響的一定是魏如萱。魏如萱是我對如何用唱歌呈現音樂的啟蒙,她唱歌的語氣和字詞輕重非常影響我如何唱自己的作品。我覺得自己較早期的歌有嘗試模仿她的唱法。
而且魏如萱寫的歌詞也對我很大影響力,特別是<泡泡>這首歌,讓我覺得原來悲傷的事也可以在幻想的童話世界發生。因為這首歌的啟發,我寫了很多傷心的歌,但都是在很多可愛公仔的世界發生的。
另外就是法國唱作女歌手SOKO,當年聽專輯《I thought I was an alien》為之一驚,警覺原來音樂是可以這麼intimate去表達,也不一定需要抑揚頓挫,就像朋友在你隔離說話一樣。而SOKO在專輯裡也有很多少於3分鐘的短歌,啟發到我可以將一些小意念寫進歌裡,就像<我想和你生一隻兔>、和
第三位artist是Superorganism。我是在Tiny Desk第一次看到Superorganism,一班人用很原始和好玩的方法演出,例如用膠樽飲管做聲效等。而Superorganism在recording裡也有用很多我覺得很新鮮的synth聲,讓我覺得我也很想試試。 所以在<睡吧>、和
關:你的作品中經常見到不同的動物/生物(兔/貓/魚/ET /鬼⋯⋯ )這有沒有特別的原因?
周:我覺得我的世界是絕望和極端的。我很喜歡看戰爭片,特別是槍戰的情節,後來我發現自己有這樣的喜好,是因為我的焦慮需要燃料去餵養。我需要透過更焦慮的事去覆蓋現有的焦慮。所以我將這些東西轉化成可愛的東西呈現,不要嚇怕大家之餘,也可以讓自己逃離現實外,除此之外我的確很喜歡可愛的東西。
關:個人覺得專輯風格的跨度很大(Dream Pop / 陳綺貞式Folk / Pop / Indie sound / 實驗電聲/ Jazz…. ) 是否因為創作橫跨十年?
周:十年這個時間的確很影響到我的創作風格!而我真的非常非常受其他人影響,幾乎那一期我喜歡聽什麼歌就會有什麼的創作,對聲音、melody走向和編曲亦有不同的想法,而且班底不同亦賦予了除作曲作詞以外其他的創作,因為每個人成長階段、喜好都不同,自然出來的成品也會有不一樣,因為音樂除技術之外就是一個個decision吧~所以專輯音樂風格很多元化。
更加的是我沒有以「做專輯」這個目標去做這張專輯,與「概念專輯」的做法很不一樣,不是選了一個主題就去做相應的歌,所以風格會大相逕庭。我是希望為年輕的自己有一個交代,希望在音樂旅途上有一個圓滿的結局,所以將以前的歌合集成為新專輯。而「LOVELY MESS」正好呼應了這個混亂而沒有明確目標的想法。
關: 有沒有其他說話想與大家分享?
周:完成album release party之後,我說了很多感謝,多謝一直以來陪伴的人。但現在我很想對說句「對唔住」。回顧過去10年的路,我的確沒有像天才artist般寫很多歌、也沒有像勤力artist般修煉自己,我知道世界有叻和唔叻的人,是十分正常的事,而最後最後我也在唔叻的範圍裡了。我很想與年少的自己道歉,我沒辦法成為你夢想中的唱作人,但這段青春還是過得不錯。
後記:
「這段青春還是過得不錯」是我在訪問中最感動的一句說話。 訪問後重新一次聽着周華欣的專輯中的十多首歌,當中記載著着她十年來的青春; 說真的,真是不錯——或者說,只要我們勇敢地真誠地向前走,就算覺得Messy、就算是錯,也是錯得不錯。
期待周華欣的下一個十年。
實體專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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